过家家(三等奖)

作者:云亮

 

上边群山汇集的雨水拧成一条河绳,宽宽扁扁地拖延下来,在村东头挽起一个大疙瘩,村里的人叫东河湾。

河湾的这边,陈老大一露头,光屁股的陈老虎、陈老二和陈老三便探头探脑地围上来。

看见了没有?

啥样子?

好看不好看?

陈老大抬手抹一把水漉漉的脸,皱着眉用手背揉弄左眼,胸前两粒火柴头似的乳头怯生生地打量着前面水波荡漾的东河湾。他说没看见,刚游过去就被一条白生生的腿蹬了一下,最可恶的是那条腿上的那只脚丫子上的五个脚指头,正好扫过他的脸,其中一个扫着了他大瞪着的眼珠子,弄得他满眼滚得慌,只好掉头往回赶。陈老虎、陈老二和陈老三都忍不住地笑。笑过之后,脸上都溢出失望的神色,说陈老大这先锋官没当好,一上阵就吃了败仗。

陈老大继续揉弄左眼,恨恨地说,那白腿一定是白二妮的,又细又长,没有腿肚子,跟擀面杖似的。陈老虎朝河湾的那边看了看,肯定地说,陈老大说的对,你们看,她们俩白二妮离咱们这边近!

陈老二抬起头朝河湾那边看了一会,没有顺着陈老虎的话往下说,而是征求意见似地问陈老虎、陈老大和陈老三,哎,你们说,白大妮和白二妮她们俩,谁长得好看?还用说,当然是白大妮!陈老虎脱口而出。陈老二不同意,反问陈老虎白大妮好看在哪里。陈老虎语塞了一阵,固执地说,反正就是白大妮好看。陈老二不以为然,说依他看,还是白二妮好看。陈老虎学着陈老二的口气反问道,白二妮好看在哪里,陈老二你说?陈老二底气十足,说就说,陈老虎、陈老大、陈老三你们看,她们俩谁白生,跟煮熟的鸡蛋清一样,又细法又胎乎!陈老虎不服气,一连串地发问道,白又咋细法又咋胎乎又咋,白二妮又不是豆腐脑,咬一口准保把你的牙咯下来,一个骨头架子啥好看的!

骨头架子,哈哈,照你这么说,谁不是骨头架子?陈老二转着身看陈老大和陈老三,满脸笑得像水波荡漾的东河湾。

白大妮就不是!陈老虎一说出这话,立刻有点犹豫。陈老二很快找到了陈老虎的破绽,见缝插针地说,白大妮不是骨头架子,哈哈,陈老虎说白大妮没有骨头,没有骨头她咋站起来的,没有骨头那不成长虫了,就得常在地上爬来,哈哈!

陈老虎气急败坏地说,小孩子家懂啥,不跟你罗嗦了,轮到我了,看我非扎过去把白大妮看个够!陈老二不服气,说陈老虎,我是小孩子你也大不到哪里去,不就是比我大五岁啊!

陈老虎不理他,集中精力做扎猛子前的准备,凝眉闭眼地深吸一口气。就在陈老虎跃了跃身子就要扎进水里的瞬间,陈老三惊呼道,不好了,不好了,她俩不洗了,她俩不洗了!几个人拧了脖子向河对岸望去。

白大妮和白二妮从水里出来,河的那边亮起两个白身子,一胖一瘦。陈老二说,看,一个像个饺子,一个像根面条。陈老虎抓住陈老二的话的尾巴,陈老二,你说饺子好吃还是面条好吃?陈老二说那还用问,当然是饺子好吃了。陈老虎哈哈笑了,刚才你还说白二妮好看,这会承认白大妮好看了吧。

陈老二回过神来,说谁承认白大妮好看了,就是白二妮好看。那就是饺子不如面条好吃了?饺子可不如面条好看来!好看重要还是好吃重要?好看是好看好吃是好吃!

陈老大打断两个人的争论,满脸遗憾地说,哎,她俩咋不转过身来,看不见啊。陈老三问看不见啥。陈老虎笑了,还有啥,你长牛牛的那地方啊。陈老二说,这个还不好办,吆喝一声她们回过头来不就看见了。陈老虎赶忙制止,说一吆喝,她俩知道咱在看她们,不光不回头,连个白屁股也看不成了!

白大妮和白二妮穿了衣裳,一前一后走到河对岸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拿了石头和土块往河里扔。陈老二说,陈老虎,咱吆喝她们吧。陈老虎说不行,得先穿上衣裳,要不她们不搭理咱们。于是四个人匆忙穿了衣裳,敞开嗓门一起喊起来。

白大妮——做啥来?白二妮——做啥来?

姐妹俩听见喊声,悄悄嘀咕了几句,一起回应。陈老虎——做啥来?陈老大——做啥来?陈老二——做啥来?陈老三——做啥来?

四个人学着她俩的样子嘀咕几句,齐声回答。白大妮——俺玩来!白二妮——俺玩来!

姐妹俩也答。陈老虎——俺玩来!陈老大——俺玩来!陈老二——俺玩来!陈老三——俺玩来!

反复几次,彼此都感到了乏味,喊声渐弱,终于有气无力地停下来。

陈老虎建议到陈老三家的菜园子里去玩,说他光从外面瞅过,还没进去玩过。陈老三问陈老大、陈老二行不行。陈老二对陈老虎称陈老三家的菜园子不满意,问陈老虎谁说菜园子是陈老三的,还有陈老大和他哪。陈老虎说人家都这么叫,又不是他先叫起来的。陈老二对陈老虎的回答不满意,咕嘟着脸不同意到菜园子去玩。

陈老大把陈老二叫到一边,悄声劝他,说菜园子有啥好的,还是家里好,那么多屋,以后长大了,他俩把家分了,让陈老三住这破菜园子。陈老二被陈老大说得高兴起来,回来同意领陈老虎到菜园子玩。

去菜园子的路上,陈老虎问陈老大扎猛子去看白大妮和白二妮的光屁股时换了几口气。陈老大说五口。陈老虎说下次他当先锋官,只换三口气保准看个够。陈老大说根本不行,身子在水底下沉不住,一个劲地往上漂,到了跟前又不敢蹬摇腿,打个转悠就得往回返。陈老虎说他有办法,扎过去找块大石头搂着,看就是,直到憋不住了再往回返,说得陈老二手脚发痒,要跟陈老虎学扎猛子。陈老虎说,放着现成的哥哥师傅不拜,咋相中我了?陈老二说陈老大光会扎不会教,上次跟他学,鼻子里呛了好几口水。

陈老三家的菜园子里弥漫着菜的青涩。各类蔬菜随风而舞。藤蔓们爬到高粱秸和竹竿搭成的架子上,将好看的腰身藏在叶子下面。陈老虎来菜园子的欣奋持续了不长时间便凉下来,原因是他满园子打了一遭没有找到丁点可吃的东西,索性揪片菠菜叶丢进嘴里,撇着嘴大嚼,青绿的液汁溢出嘴角,沿下颏滴落到敞着的胸脯上。他噗地一声把满嘴菜叶吐出来,说,走,到你们屋里玩去。

进了屋,陈老虎的两只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突然小跑几步来到窗前,从窗台上捡一块白东西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陈老三问,陈老虎,你吃的啥?一小块饼干,好吃是好吃,就是少了点。陈老三抿着嘴笑道,说那饼干我掉地上了,你还吃得那么带劲。陈老虎停止咀嚼,做个要吐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舍不得吐出来,干脆一仰脸把饼干咽下,说掉地上有啥脏的,啥好吃的不是地上长的?陈老三又说,不光掉地上,还被我的光脚丫踩了一下。真的?陈老虎一裂嘴,这么说我吃你臭脚丫上的东西了?陈老大和陈老二都笑得前仰后合。陈老虎摸摸肚子,说他得出去尿尿,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陈老虎回来,跟兄弟仨玩了一会,从兜里掏吃一枚杏子说,哎,我兜里还有一个杏来,你仨谁吃?陈老二最先伸过手,我吃,快给我!陈老虎没有把杏给他,而是向陈老三伸过手去,说就一个,这次给陈老三,下次再给你和陈老大。陈老三接过杏,赶紧填进嘴里。陈老大和陈老二咂着嘴看陈老三吃杏,陈老虎学着大人的样子倒背了双手在一边踱步。

待陈老三将杏核吐出来,陈老虎转过身一蹦老高,说这回他可报仇了。兄弟仨问陈老虎报啥仇,陈老虎说那杏他也用臭脚丫踩了。陈老二骂陈老虎没人滋味。陈老虎说陈老三就有人滋味了?陈老二说人家陈老三不是有意的,谁叫你馋嘴,你可是有意用臭脚丫踩了叫人吃来。陈老虎说不管有意没意,他叫我吃了他臭脚丫上的东西我就得叫他吃。

陈老虎的热情集中到陈老三家菜园子的床上,抬手拍拍床沿说,这个倒挺有用处。兄弟仨还在为陈老虎起先的做法生气,都没吭声。陈老虎只好捱个跟他们打招呼。陈老大,你家这床还挺有用处来。陈老大不理他。陈老二,你家这床有个用处。陈老二也不理他。陈老虎把脸转向陈老三,陈老三,你家这床……陈老虎还没说完陈老三就憋不住了,应声问,啥用处,陈老虎?陈老二嫌陈老三跟陈老虎说话,冷着脸白了陈老三一眼。陈老虎不失时机,逮住陈老三的话说,啥用处,在这床上过家家倒是个好地方,把白大妮和白二妮叫来,我跟白大妮做两口子,陈老二不是说白二妮长得好看吗,就叫白二妮跟他做两口子。我哪?陈老三问。你给我和白大妮当儿啊。陈老三摇头说,我不干,我不给你当儿。陈老虎劝道,当儿咋,谁都是儿,你爹也是儿,你爷爷也是儿。陈老二憋不住插话说,陈老虎,你爹也是儿你爷爷也是儿啊!陈老虎说,是啊,我又没说不是,我爹是我爷爷的儿,我爷爷是我老爷爷的儿。

陈老虎继续劝陈老三,陈老三,要是你答应给我和白大妮做儿,明天我再给你杏吃。陈老三吐口唾沫,陈老虎,我才不吃你臭脚丫踩过的臭杏!陈老虎笑着解释说,操,还常拿臭脚丫睬啊,这次是为吃了你臭脚丫踩的饼干报个小仇,你不叫我吃那饼干我也不叫你吃那杏。陈老二替陈老三讲理,陈老虎,谁叫你吃的,还不是你自己吃的?陈老三扯开话题,和陈老二谈过家家的事。陈老二听陈老虎说要白二妮跟他做两口子,热情陡增,劝陈老三答应给陈老虎当儿,说又不是真的。陈老大沉不住气了,主动问陈老虎过家家时他做啥。陈老虎叫他在外面看门,有人来菜园子时快回来招呼一声,别让大人碰上了笑话他们。陈老大有点失望,又想不起做啥好,答应下来。

陈老二担心白大妮和白二妮不来。陈老虎说过家家咋弄也比在河边扔石头有意思,跟她俩说说,她俩准来。四个人又商量谁去叫白大妮和白二妮,商量来商量去,陈老虎提议让陈老三去叫。陈老三不去,说他又捞不着跟白大妮和白二妮做两口子。陈老虎又拿杏哄他,说明天去他姑家摘大水杏去,大水杏一咬一嘴甜水,比今天的好吃多了。陈老三被陈老虎描绘的大水杏的滋味说服了,吧嗒着嘴巴去叫。陈老大紧追几步,嘱咐陈老三叫白大妮和白二妮时先别说过家家,就说陈老三家的菜园子里有很多好吃的,诳她俩来了再说。

陈老三不是在东河湾边找到白大妮和白二妮的,而是返回的路上,在街边的一条小胡同里碰上了她俩。陈老三在河边没找到白大妮和白二妮,灰了心往回走的瞬间,眼角闪过一团绿光,回转身,白大妮和白二妮玩过的青石板上堆着一团绿头绳。陈老三装起绿头绳,继续灰着心回菜园子,心里正琢磨叫不回白大妮和白二妮明天陈老虎给不给他杏吃,远远望见爹正拄着一张铁锨和光着膀子的陈老虎他爹说话,于是悄悄捡了另一条路回菜园子。临近街上斜伸出的一条小胡同,隐约听见里面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踮起脚紧走几步,贴了墙凝耳细听。是白大妮和白二妮的声音。白二妮说,大妮,咱再去哪里玩啊,在这里啥意思。二妮,你说去哪?是白大妮的声音。白二妮说,咱到坡里逮蚂蚱去吧,逮了叫娘给咱炒炒吃。白大妮不同意,说这时候蚂蚱不好吃,一层皮裹一包水。白二妮说,那咱去哪里玩?要不再去河边?白二妮又不同意,说她再不去河里洗澡了,起先在河里洗澡时有个黑东西摸了一把她的脚指头。白大妮不信,别说瞎话了,我咋没看见?白二妮说那黑东西摸了她脚指头一把就走了。在河里咋没听你说?怕吓着你啊,娘都说你的胆子跟不上米粒大,还当姐姐来。白大妮嘀咕说,是这样啊,正洗得好好的,怪不得你猛不丁拉了我不洗了。白二妮说,奇怪,咱俩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玩,好大一会,河里啥也没看见。白大妮说,二妮,准是你看花眼了吧。白二妮说,要是看花了眼,那我的脚指头是谁摸的,又不是你,你在这边哪。

陈老三哇呀一声跳到小胡同口。白大妮和白二被惊出几声尖叫,稳下神看清是陈老三后,纷纷埋起来。陈老三,你咋这么坏,可吓煞我了!就是,陈老三这么坏,吓煞人了!陈老三想起陈老虎常说的一句话,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吓煞你,死人还说话啊?然后为自己的辩解自豪出一脸的傻笑。白大妮和白二妮脸上的怒意被陈老三的傻笑擦去了,而且擦出几丝温润。

白二妮说,陈老三,你去做啥来?到河边找你俩去来。白二妮不信,别诳人,找我俩做啥。陈老三把脸上的傻笑收敛起来,真的,不诳你,找你俩去我家的菜园子吃好吃的。白二妮更加不信,说哪有这样的好心人,有好吃的不藏起来偷吃,还叫别人去吃。白大妮也不信,问,陈老三你家菜园子里有啥好吃的?陈老三皱了眉一时想不出,便舒开眉把陈老虎的底揭了,说陈老虎叫我把你俩诳到菜园子,咱们过家家玩。

过家家?白二妮面有喜色。陈老三进一步揭陈老虎的底,白大妮白二妮,陈老虎说,要白大妮跟他做两口子,我给你俩当儿。我呢?白二妮热情洋溢。陈老虎说叫你跟陈老二做俩口子。谁给我俩当儿?陈老三被问住了,语塞了一阵,说陈老虎没说。白二妮多少有点失望。白大妮的积极性却被调动起来,劝白二妮,二妮,你不是小啊,没有儿就没有儿。姐妹俩出乎陈老三意料地说笑着跟陈老三去菜园子。

陈老三领白大妮和白二妮来到菜园子,没看见陈老虎,问陈老虎哪去了。陈老二说陈老虎又饿了,回去拿干粮去了。白二妮噗嗤笑出声,说陈老虎咋弄的,常抱着干粮在外面吃,肚子里咋能装下那么多东西。白大妮说不装下那么多东西,陈老虎咋能那么壮?白二妮推测说,这回,陈老虎说不定又抱个大菜团子来,他娘把菜团子包那么大,要我,两顿饭也吃不下。话音刚落,陈老虎来了,手里果然托着个大菜团子。几个人看着陈老虎手里的菜团子笑成一团。

陈老二说白二妮真会算,赶上算卦先生了。陈老虎两手抱着菜团子狼吞虎咽。白二妮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陈老虎手里的菜团子,咽下几口唾沫,涎着脸说,陈老虎,我吃一口行不行?陈老虎把嘴从菜团子上挪开,两只腮帮被咬下的菜团子撑得鼓鼓的,他费力地嚼几下,将嘴里的菜团子咽下一部分,含混不清地说,行啊,你尝尝。

陈老虎把菜团子递给白二妮的途中,突然改变方向,把菜团子递向白大妮,说大妮,你先咬一口。白大妮没有吃菜团子的思想准备,摇着头后退。白二妮不高兴了,说陈老虎,你咋这么偏心眼,说好了给我尝尝,咋又递给大妮了?陈老虎为白大妮不吃他递过去的菜团子而一脸的尴尬相,掉转方向把菜团子递给白二妮说,谁不叫你尝了,你姐姐又不是外人,让她一下看把你急的。白二妮嬉笑着一手扶了陈老虎拿菜团子的手,探着头,鸟一样啄里面的菜。陈老虎趔趄着身子对陈老大和陈老二说,你们看你们看,白二妮这么精,专拣菜团子里馅子吃。几个人都看着鸟一样啄食馅子的白二妮笑。

白二妮的两只小辫直绷绷地插在后脑勺上,像两翘起的牛牛对着天空撒尿。一只小辫是用绿头绳绑的,另一只不是。陈老三仔细辨认,看出另一只是用地里长的野藤蔓绑的,暗自一笑,想起他在河边捡到的绿头绳,便把手伸进兜里。陈老三举起绿头绳摇了一下,第二下摇不动了,转脸一看,是身边的陈老二把他的手攥住了。

陈老二问,老三,这绿头绳从哪里弄的?在河边捡的,准是白二妮的。陈老二边抠陈老三握绿头绳的手边说,松开,给我吧。给你做啥?别管,我有用处,给我就是。见陈老二说话的口气认真,陈老三乖乖地把绿头绳给了他。

陈老虎咽下最后一菜团子,白二妮就迫不及待地说,陈老虎,咱开始吧!开始,开啥始?过家家啊,你不是要跟大妮做两口子,要我跟陈老二两口子?陈老虎脸上疑云重重,问白二妮怎么知道。白二妮说陈老三说的。陈老虎转脸看陈老三,陈老三龇着牙笑。陈老虎说,好你个陈老三,咋把我的老底都抖搂出来了,幸亏白大妮和白二妮来了,要是不来那杏你就捞不着吃了!

陈老三问陈老虎,现在她俩来了,杏你还给不给我吃啊?陈老虎板起脸把头摇来摇去,突然有力地点了一下。陈老三渐渐笼起失望的脸上蓦地闪出喜色。白二妮说陈老虎偏心眼。陈老虎问为啥。白二妮说,你跟大妮有儿,我跟陈老二咋没有?陈老虎说这么点小孩就想当娘,不嫌害臊。白二妮说,你俩咋就成大人了,大妮才比我大三岁。陈老虎说大一岁也是大,说完,朝陈老三家的菜园子的门口指了指,招呼一起到屋里去。陈老大也跟着往这边走。陈老虎说,陈老大,不是说好了让你在门口看人,你咋也跟过来了?见陈老大不太情愿,改变主意说,哎,要不陈老大也来一起过家家吧,正好陈老二和白二妮没有儿,要陈老大给他俩当儿算了?陈老大连忙摇着头往菜园子门口走,说他才不给他俩当儿。

陈老虎用枕头从中间把床分开 ,问陈老二要哪一面。陈老二说,陈老虎,你先挑。陈老虎说不行,大人分家都是先由小的挑,我和白大妮都有孩子了,你和白二妮还没有,你们小。陈老二对着枕头两边估摸了一会,选了靠窗的一边,说这边明快。白二妮向前走一步,从窗缝瞥见在菜园子门口站岗的陈老大,摇摇手,说这边不严实,选择另一边。陈老虎犹豫了一会,依了白二妮。陈老虎笑着说,操,陈老二早晚是个怕媳妇的货。转脸用了命令的口气吩咐白大妮,白大妮,现在你是我媳妇了,得听我的,快脱了鞋上床。

陈老三问陈老虎,陈老虎,我咋治?陈老虎冷起脸,陈老三,从现在起你是我和白大妮的儿,不能叫我的名字,得叫爹,要不你和陈老大换换,叫陈老大来过家家,你去站岗。陈老三不愿去站岗,很别扭地叫了陈老虎一声爹,问娘上床了,他咋治。几个人听见陈老三嘴里冒出的爹和娘,忍不住偷笑。陈老虎说,娘上床了,孩子,你也脱了鞋上床吧。

陈老二和白二妮学陈老虎这边的样子,脱了鞋上床。两家人隔了枕头面对面看着笑。陈老二问陈老虎下一步咋过。陈老虎说,两口子说会家里话,可不能一上来就搂着睡觉啊。陈老虎学了大人的口气对白大妮说,家里的,今年咱地里棒子长得不孬,等收了卖袋棒子粒买布给你做个褂子吧。白大妮忍着笑,说,褂子就别先买了,买个小猪崽,咱栏里的猪崽不长出息,吃东西不少,就是不上肉。陈老虎皱起眉,是啊,那没出息的东西,个头倒不小。白大妮说,嗯,不光个头不小,劲也不小。陈老虎说,嗯,那天我在栏里拉屎,那没出息的东西没等我拉完,就想下去吃,我推它一把,它的劲可不小,差点把我拱到栏坑里。

几个人都笑。白大妮说,是啊,光有个头和劲头啥用,咱养猪崽为的是卖肉。白二妮在陈老二耳边嘀咕几句,两个人哈哈大笑。陈老虎问他俩笑啥,陈老二说,白大妮说的那猪崽是你!陈老虎思量一下,挺起巴掌给了白大妮屁股一下,嘴里骂道,你这赖婆娘,咋糟蹋起你汉子来了。白大妮笑着辩解,陈老虎,我真不是说的你,巧了,我们家那猪崽和你一样,吃的不少,光长架子和劲,不长肉。几个人哈哈大笑。陈老虎说,这样过不出好家家,得各家过各家的,不能乱打岔,要陈老二和白二妮背过身去,自己带头拉白大妮和陈老三转过脸来。

陈老虎说,媳妇,咱不说猪崽了。不说猪崽说啥?光说地里的事吧。那,你先说。陈老虎打了个哈欠,媳妇,北坡那块地收了棒子咱还种不种麦子?种啊,咋不种。唉,那块破地,去年连麦种都没收回来。去年是去年,今年要是赶上好雨水,你再勤快点,别叫草长起来,多上点粪,幸许会有个好收成。陈老虎故意生气,媳妇,看你说的,我咋不勤快了,去年光草我就锄了四遍,粪也上了不少,就是老天爷不长眼,麦子上浆的时候了,丁点雨也不下,眼巴巴地看着麦棵干了。白大妮找不出陈老虎的不是,叹口气,唉,这个老天爷,动不动就和庄稼人过不去。

陈老三插不上话,伸手扯了扯陈老虎的衣角,哎,我做啥?陈老虎拨拉开扯他衣角的手,唬起脸训陈老三,哎哎哎的,跟谁说话,没大没小的,叫爹我才理你!陈老三咕哝了一声爹,陈老虎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说,大人说正话,小孩子家别乱插嘴。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枚杏核递给陈老三,听话,拿这个一边玩去。

那边,白二妮和陈老二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见这边没了动静,停下来,扭头朝这边看。陈老虎觉出那边的异样,背对着挥挥手,说,你们过你们的,管这边做啥。白二妮和陈老二笑着转回身,说陈老虎这家伙,脊梁上也长眼了,要不咋知道咱看他。

陈老虎跟白大妮说了会大人话,见白大妮接话的兴致不那么高了,伸了个懒腰,说,天不早了,该睡觉了。白大妮嗯了一声,悄声问,咱咋睡?两口子还咋睡,跟你爹你娘一样啊,你没见你爹你娘睡觉?见过,可是,我爹我娘睡觉时还玩压摞来?咱也玩啊!

陈老二和白二妮还在说笑,陈老虎拿巴掌拍了拍墙,提醒他们,天不早了,该睡觉了!睡觉,咋睡?陈老二问。陈老虎说,操,两口子睡觉还跟人商量啊,跟你爹和你娘一样,天不早了,拉灯后谁也别看谁,偷看人家两口子睡觉不要脸。说完,要白大妮拉灯。白大妮悄声说没有拉灯绳咋拉。陈老虎小声训斥道,笨媳妇,咱这不是过家家呀,随便划拉一下手就是。大妮做了个拉灯绳的动作。陈老三还在玩杏核,陈老虎用光脚丫顶了顶他的屁股,孩子,天不早了,睡觉吧,明天再玩。陈老三停下来,问他咋睡。陈老虎指指床角,你在那里,我和你娘在这边,好好睡自家的觉,别偷看我和你娘,要不,小心敲你的脑袋。陈老三乖乖地歪倒在床角。陈老虎让白大妮哄陈老三睡,说哄孩子睡着了他俩口子还有活路。白大妮脸上含笑,做一个给孩子喂奶的姿势,一手拍打陈老三的脊背。

那边突然传来陈老二的牢骚声,陈老虎,到底你俩有孩子,能哄孩子睡觉,我和白二妮没孩子咋睡。陈老虎说,陈老二,不是说好不能偷看别人俩口子睡觉的吗,再这样,我找村干部告你去。瞥眼看见床中间躺着的枕头,探身拣一只扔了过去,操,给你俩的孩子。陈老三在白大妮的命令下装睡觉,闭着眼咕哝说,过家家不好玩,不是玩杏核就是装睡觉。白大妮学着陈老虎的口气,别说话,老实睡觉,再咕哝看我打你的屁股。屋子里算是安静下来。

陈老三闭了眼,整个人像被关进黑屋子里,满屋子的黑在他的感觉里蠕动,憋闷不住了,将眼裂开一道缝。陈老虎面对面压在白大妮身上,交替着含了白大妮的两瓣嘴唇吮。陈老虎含住白大妮的上嘴唇时,他的上嘴唇把白大妮的鼻孔堵上了,吮得时间一长,白大妮喘不过气来,抬手用力把陈老虎的脑瓜推开,说,陈老虎,你嘴里一个菜团子味。陈老虎咽下吮白大妮嘴唇时溢出来的口水说,刚吃了菜团子不是菜团子味是啥味。说着,又将白大妮的下嘴唇含住了。白大妮的双唇被陈老虎吮得鲜红欲滴。

白大妮说,陈老虎,该我压你了。陈老虎脸上笑浪一闪,白大妮,你也看见你娘压在你爹身上了?白大妮点点头。陈老虎翻身下来,仰躺着,等白大妮爬到他身上。白大妮没有吮陈老虎的嘴唇,只交替着用脸贴陈老虎的脸,贴腻了,便将头埋在陈老虎的肩上歇息。陈老三看出了两个人压摞与大人的不同,忍不住指点道,不是这样压,你俩得动。白大妮笑着从陈老虎身上翻下来,缩了身子藏在陈老虎身边说,陈老三,不好好睡觉,谁叫你看来!陈老虎也生了气,陈老三快睡觉,再偷看打你的屁股。陈老三不合眼,分辨道,大人不是像你俩这样压摞,得动。陈老虎举起巴掌晃了晃,睡你的觉就是,动个屁,大人还不如你啊!陈老虎只好乖乖地闭了眼。

白大妮和陈老虎看陈老三睡了一会觉。陈老虎嘱咐说,陈老三,不能再偷看了,再偷看,下次过家家就不叫你参加了。陈老三抖动一下睫毛,继续装睡觉。陈老虎和白大妮又学大人做起压摞游戏。你上我下,你下我上,反复几次,两个人便感到了乏味。陈老三听见陈老虎说,白大妮,我看看你的沟沟吧。不行,你不要脸。咋不要脸了,两口子有啥不能看的?白大妮语塞了一会,说,那你咋不说叫我看你的牛牛?看了你的沟沟,就叫你看我的牛牛。先看你的牛牛。先看你的沟沟。还是陈老虎做了让步,说看就看,早看晚看还不一样啊。

陈老三忍不住下决心要违背陈老虎的嘱咐了,心想,以后不叫参加拉倒,过家家有啥好玩的,给你们当儿不说,不是玩杏核就是装睡觉,赌气似地又将眼裂开一条缝。

陈老虎从白大妮身上下来,跪起身把裤子褪下来,一弯肉乎乎的牛牛便袒露在白大妮的眼前了。白大妮凝神看得仔细,笑着说,像根小萝卜。白大妮拧着脖子看了一会,忍不住伸去摸。陈老虎制止说,别摸,小心直绷起来吓到你!白大妮不相信,说直绷起来不也是牛牛啊,还能变成老虎把人吃了。继续摸。摸着摸着,觉出了牛牛的异样。白大妮问陈老虎他的牛牛咋了。陈老虎说,不早跟你说了,叫你摸得直绷开了。白大妮拿两个手指捏了捏陈老虎的牛牛,说,哦,这就叫直绷啊。赌气似的加大了摸牛牛的力气,嘴里小声训斥说,叫你直绷叫你直绷,有本事变成老虎把我吃了!

陈老虎的牛牛在白大妮的训斥下,倔强地翘了起来。白大妮松开手,笑眯眯地看了一会,说,陈老虎,你的牛牛还有眼来。哪里?头顶上啊。陈老虎笑了,操,尿尿的地方,一个眼,独眼。白大妮说她知道是尿尿的地方,上面又没有别的窟窿,要不,尿水从哪里出来。陈老虎跪直身子,将小肚子下面高昂的牛牛对着白大妮。白大妮用力握了几下,说真硬,像骨头一样,奇怪,软耷耷的那么块小肉,眨巴眼就成了这样,其实你的牛牛我见过,谁叫你好当着人的面尿尿来,小的时更常见,只是记不得了,只记得腚沟里吊着块小肉,直绷成这样子还真没见来。白大妮爱不释手地抚摸一会陈老虎的牛牛,松开手,后倾了上身瞄着它说,陈老虎,你要是上学了,两手抱着菜团子,书包没法拿,挂到上面就行。陈老虎被惹得哈哈大笑。

该陈老虎看白大妮的沟沟了。白大妮学着陈老虎的样子跪起身,褪下裤子。陈老虎骨碌着眼看了一会,说看不见。白大妮说,裤都脱下来了还看不见,还想咋看。陈老虎说白大妮的沟沟和他的牛牛不一样,这样跪着只能看见个蘑菇顶子,得倒下才行。白大妮犹豫一阵,依了陈老虎。陈老虎看着看着便像白大妮忍不助抬手去摸他的牛牛一样抬手去摸白大妮的沟沟。陈老虎的手一触到白大妮的沟沟,白大妮就咯咯笑着,缩身把沟沟藏起来。陈老虎说,你藏起来做啥?你一摸我就不得劲,不藏起来咋治?陈老虎满脸委屈,说操,你都摸过我的牛牛了,不让摸你的沟沟,我吃亏了。白大妮说不吃亏咋治,你一摸我就不得劲。陈老虎没办法,说吃亏就吃亏吧,不摸光看还不行。白大妮便舒开身子让陈老虎看。

陈老虎聚精会神地看白大妮的沟沟,说他看出一个秘密。啥秘密?白大妮,你不说我的牛牛像个小萝卜吗。是像小萝卜。我的牛牛像萝卜,你的沟沟就像拔出萝卜后留下的坑。坑?就是像坑。白大妮笑了。陈老虎,那你把萝卜放进坑里不就好了?对啊,把萝卜放进坑里。

陈老虎爬到白大妮身上,撅起屁股将牛牛对准白大妮的沟沟压下去。白大妮问,陈老虎把萝卜放进坑里没有?操,自家的坑,放没放进去你还不知道啊!萝卜可是你的来?陈老虎笑了,拱起身拿牛牛向下瞄了瞄,说白大妮,你得活动活动身子,这样对不准。白大妮便活动身子,直到陈老虎说对准了,才停下来等他把萝卜放进去。还是不行。陈老虎说,干脆把它塞进去算了。

陈老虎把身子塌在白大妮身上,手在四条大腿中间捏了萝卜往坑里塞,塞得白大妮直喊不得劲。忙活了一阵,萝卜没塞进去,倒是把白大妮塞得龇牙咧嘴,还带着哭音骂他,陈老虎,操煞你娘,你弄疼我了,快滚下来!反复几次,陈老虎泄了气,把手从四条大腿中间抽出来,啪地扔到床上,趴在白大妮身上喘粗气。白大妮问,咋弄的,陈老虎?塞不进去,萝卜不行,你那坑也不行。白大妮嫌压得慌,叫陈老虎从她身上下来。陈老虎说不行,你摸了我的牛牛,却不让摸你的沟沟,我得趴在你身上好好睡一觉,把吃的亏讨回来。

陈老虎趴在白大妮身上睡觉,陈老三看着没意思,见两个人都闭着眼,便翘起头往陈老二那边看。陈老二和白二妮侧躺着,一前一后背对着这边。陈老二一手握着白二妮的一只小辫,另一只手往上缠绿头绳。陈老三脱口而出,白二妮,你那绿头绳是我在河边捡到的!

两家人被陈老三的喊声惊醒了。白二妮埋怨陈老二,陈老二,你不说我的绿头绳是你捡的,诳人!陈老二陪着笑脸,说别听陈老三瞎说,绿头绳就是他捡的。说完,扭转脸,挤眉弄眼地问陈老三,老三,这绿头绳是不是我捡的?陈老三没领会出陈老二的意思,说绿头绳是他捡的,他去河边叫白大妮和白二妮来菜园子过家家,见她俩玩过的地方有团绿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团绿头绳。陈老二气得咬牙切齿,说现在不跟你犟,等回了家再跟你算帐。

陈老三觉得屁股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麻木中隐隐作疼,低头一看,陈老虎的一只光脚丫正往回撤。陈老虎骂道,小杂种,不好好睡觉,深更半夜得折腾啥!陈老三满肚子委屈一起涌上喉咙,操,这家家啥好过的,你们都是两口子,当然睡得挺恣,叫你当儿你也睡不着!小杂种,还嘴硬,牛牛大点人就想搂着媳妇睡觉,没出息!陈老虎气中带笑,晃动着光脚丫又要往陈老三的屁股上踹。一阵脚步声噼噼啪啪横过来,陈老大气喘吁吁地闯进门,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几个人纷纷穿衣系扣,从床上滁溜下来。忙乱中,陈老二错穿了陈老虎的鞋子,被陈老虎扯起他的腿拽了下来。陈老虎你拽疼我了!活该,谁叫你抢我的鞋!

几个人凑在门前听外面的动静。风像没头的苍蝇,满菜园子里乱撞,弄得菜叶唰唰啦啦响。过了好一阵,不见人来,陈老二说他出去侦察侦察,出了屋门,蹑手蹑脚走到菜园子门口,探头瞅了一会,跑回来说,外面根本没有人。陈老虎问陈老大咋弄的。陈老大说起先他看见一个老婆婆从门外走。陈老虎抬脚做了个要踢陈老大的姿势说,操,老婆婆从门外走碍咱啥事,只要不进菜园子就行。随后抬手做了个开手枪的动作,说陈老大要是在部队上站岗来这么一通,非弄个慌报军情叫当大官的嘣了不可。

陈老二率先爬到床上,说,来啊,咱继续过家家玩。白二妮正犹豫着上不上床,白大妮招呼她说,二妮,咱回家去,别叫娘找不到咱了。白二妮嗯了一声跟着白大妮往外走。姐妹俩出了菜园子门,陈老虎高声问,白大妮,咱啥时候再过家家来?白大妮回道,啥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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