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 | “非典基因武器”阴谋

文 |方舟子

西方有一种叫做阴谋论的玩意,例如阿波罗登月是个骗局啦,美国政府掩盖外星人来访的事实啦,都属此类。其宣扬者缺乏有关知识和训练,却自命为专家,牵强附会,信口开河。有理性的人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不难明白其荒谬,但是由于他们迎合了人们的猎奇心理和反美、反政府心态,却能够风靡一时,相信者颇众,乃至著书立说,扬名立万。国门大开之后,这些洋玩意也逐渐输入中国,甚至也出现了国货。近日因为《最后一道防线——中国人基因流失忧思录》一书的出版而在中国媒体上炒得纷纷扬扬的“非典可能是针对中国的基因武器”的论调,就是一种国产的阴谋论。作者童增做为法律系毕业生,连基因、病毒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甚了然,没有必要的遗传学知识,就敢发惊人之语,要为解开非典之谜提供“一个全新的思路”,无知无畏,莫过于此。

童增对遗传学无知到何等程度,举两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来了:
“基因武器可以使已接种或预先储备的疫苗失效,基因武器的制造者享有单方面优势,只有掌握遗传密码的制造者才可以破解,即使最终能够破解,也会由于缺乏时效性而导致重大损失。童增认为,在这一点上,非典病毒的来源没搞清楚以前,其表现形式与面对基因武器难以防范的特点非常相似。”(陈为民《〈最后一道防线〉一书提出――非典可能是针对中国的基因武器》)

原来他竟是望文生义,把“遗传密码”真当成了只有制造者才能掌握的类似于通讯密码之类的东西,不知道那只是比喻用法:编码氨基酸的“遗传密码”表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已全部破译,只要有DNA测序能力,人人能够破解,哪有什么只有制造者才能享有的单方面优势?

“美国的基因战项目包括:通过研究竞争对手的基因组成,发现敌人的基因的特征,进而研究诱变基因的药物、食物。通过转基因食物、药物,使某一特定的人种群体的基因发生突变,从而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基因武器比生物武器更可怕,不仅杀人于无形,而且无法提防,当发现的时候,整个民族的健康状况均严重恶化,仅医疗支出就足以拖垮一个强国。而且等发现时,第二代人的基因也因遗传而受损,可以说,基因战及其后遗症是无药可救的。总之,你不能抱怨你的食物,就像你因食用患有疯牛病的牛的肉而染病却无法对牛惩罚一样。况且,你已经疯了,连惩罚疯牛的权利都没有。……美国已加紧施加压力,以便在中国加入世贸后进口更多的美国转基因粮食。”(童增《最后一道防线》“第五章 使用基因武器的动机和渠道”)

他的意思是美国可以用转基因食物来定向地改变某个民族的基因。有点生物学常识的人就都知道这和“吃基因补基因”一样是无稽之谈。不管在食物中转入了什么基因,一进入人的消化道就会被彻底地分解掉,根本不可能转到人体中去。根据已有的遗传学知识,我们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通过饮食有针对性地改变一个人基因。这种骇人听闻的方法还有待童增去发明。

可见,童增根本就没有掌握必要的知识来对基因问题说三道四,更不要说著书立说了。仅此一点,就足以使《最后一道防线》丧失信誉了。当然,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即某个无知透顶的人撞上了大运,碰巧做出了重大发现,就像瞎猫碰上死老鼠。那么我们就再来具体看看童增碰上的究竟是死老鼠还是狗屎堆。科学研究有一条原则:不寻常的主张需要不寻常的证据。童增为“非典可能是针对中国的基因武器”这个不寻常的惊人主张提供了什么证据呢?根据《中国青年报》2003年10月8日记者陈为民对童增的采访,有那么几条,据说“这就让人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非典是某国研制的专门针对华人的基因武器”:

第一条,“香港《大公报》今年4月13日报道说,俄罗斯医学科学院院士卡雷辛柯夫在非典疫情大规模爆发初期就断言,非典型肺炎是一种生物武器,极可能是从实验室里流出来的。他的依据是:非典是麻疹病毒与流行性腮腺炎病毒的混合体,而这种混合病毒只有在实验室里才可能培育出来,在自然环境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姑且相信真有这么一位俄罗斯院士做了这么一个断言,那也是“在非典疫情大规模爆发初期”,连非典病毒都还未被鉴定出来的时候做的毫无根据的猜测。而现在,非典病毒不仅已被鉴定为是一种冠状病毒,它的基因组序列也已被中外研究者重复测定出来,与早已被测定的麻疹病毒基因组和流行性腮腺炎病毒基因组的序列相比,并不具有相似性,“非典是麻疹病毒与流行性腮腺炎病毒的混合体”的说法成了笑柄。童增至今还拿这个早已被证伪的谣言当证据,未免过于无知。

第二条,非典主要肆虐的是中国及其他国家的华人社区。非典是在中国的广东起源的,那么被传染上的以中国人为主,再传染给回国访问的华侨、外籍华人,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另外,由于生活习惯、卫生状况和医疗条件等因素,许多传染病在不同的族群中的流行程度不同。例如,感染乙肝的中国人多达一亿多人,而在美国仅有一百多万人,幸好乙肝病毒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已被发现,否则大概也要有人认为它可能是美国研制的专门针对华人的基因武器了。又如,在艾滋病爆发的初期,感染者以白人为主,而近年来新出现的艾滋病患者,则以黑人为主,不知会不会有人认为艾滋病毒是从针对白人的基因武器变成了针对黑人的基因武器?

第三条,“非典肆虐时,美国也发现了数十例病例。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结论,非典患者的死亡率约为15%,但美国无一例死亡病例。”根据最后的统计结果,全世界非典患者的平均死亡率为9.6%,中国和越南的死亡率最低,为7-8%。美国最后认定的“高度可能”(probable,相当于中国所说的确诊病例)非典病例为27例,其中检测到非典病毒的确认病例只有8例。从统计上说,美国该有一、两个死亡病例,但是以美国先进的医疗水平,把这该死的一、两个病例抢救过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第四条,美国的研究机构派人到中国采集血样研究中国人的基因。在美国生活着数百万华人。如果美国有研究机构真对什么“华人基因”感兴趣,完全可以在正常体检、医疗时采集这些美籍华人、华侨或中国留学生的血样进行研究,又何必神秘兮兮到中国来采?美国研究机构到中国从事遗传学研究,看中的是中国某些地区生活着与世隔绝的人群,容易追踪某种疾病的遗传史,其目的则是为了科研、医学或商业用途。中国如果要保护所谓“基因资源”,应该强调知情同意权和成果共享,而不要胡说什么国家安全,那只会让懂行的人哭笑不得,徒增反感。

第五条,美国军方制定了以基因武器为秘密武器打击敌方的计划。据说这是美国《华尔街日报》透露的,但究竟是哪一天的《华尔街日报》的哪一篇报道,则语焉不详,无法核查。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捏造出来的消息。退一步说,即使美国军方真在研究什么基因武器,不等于就能够取得成果,更不等于非典就是其研究结果。

可见,童增列举的这些证据都不堪一击。相反的,还有反面的证据否定非典是美国针对华人的基因武器的说法:

非典病毒并非只针对华人。目前缺乏有关非典患者、死亡者的族群统计资料,但是已知在非典疫情爆发的初期,就已有数名白种人染上非典而死亡,包括意大利医生乌尔班尼、国际劳工组织专家阿罗(芬兰人)和在香港教英语的美国人詹姆斯·萨里斯伯利。白种人决不是什么“非易感人群”。

非典病毒虽然是在人体中新发现的一种冠状病毒,但是与在其他动物身上发现的一些病毒极为相似,有高度的同源性,并非“在自然环境中根本不可能发生”,更可能是从其他动物转移到人身上或从类似的病毒突变而来的。从非典病毒的基因组序列看,没有任何人为拼接、加工的迹象(那个在网上流传甚广的所谓“非典病毒基因序列中隐藏‘美国制造’的密码”的说法,只是个谣言,我核查过,非典病毒基因组不包含那段序列)。

在非典疫情爆发后,美国政府和科研机构都如临大敌,率先测定并公布了非典病毒的基因组序列,包括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在内的科研机构都积极参与非典疫苗、药物的研究。如果非典是美国研发的秘密武器,这岂不是在自我拆台?

一种病菌或病毒要做为生物武器,应该具有靠空气传播、传播迅速、难以预防、致死率高、不容易变异等特点。这些特点非典病毒都不具备:它主要是靠飞沫传播的,传染性不像当初设想的那么强,容易预防,致死率不高,也容易发生变异,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生物武器。

用遗传工程的方法改造病菌或病毒,使其具有更强的毒性或传染性,是可行的,但是要研制出只针对某个种族的所谓“基因武器”,现在做不到,将来也不太可能做到。其原因在于,从生物学的角度看,“种族”是个伪概念。换句话说,“种族”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并没有什么决定“人种”的基因,当然也就不可能研究出一种只针对某个“人种”基因的武器。

关于基因与人种的问题,我在《基因与人种:人类的同一性与多样性》一文中有详细的论述,在这里只做个简单的介绍。国际生物学界的主流认为,“种族”虽然有社会、文化意义,却不具有生物学意义。人类全都属于同一个物种,在这个物种内部无法再分成少数几个“种族”。童增引述中国遗传学专家杨焕明的观点说:“现在测的人类基因组是白种人基因组,白种人基因组和黄种人的基因组肯定还有差异,现在看至少差千分之六左右,可能还要更高一些。”这也是无稽之谈(杨焕明虽然号称是遗传学家,却常常在媒体上发表贻笑大方的“遗传学”高见,我以前已多次批评过)。世界上所有人的基因组序列99.9%是完全相同的,任意两个人(不管来自多么不同的种族)的基因组差异仅为千分之一,不存在什么至少差千分之六左右的种族差异(需知人与黑猩猩的基因组差异也不过是百分之一多一些)。事实上,赛莱拉公司在测定人类基因组时,是把来自不同人种的几个基因组混在一起测的,并非测的是“白种人基因组”。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在基因水平上并不存在种族差异,并不存在任何决定种族的基因,也就是说,不存在有这样的基因,它在某个种族的所有个体中全都存在,而在其他种族又都不存在。就是说没有特别的基因决定了你是白种人、黄种人或其他种人。那些导致“种族”特征的基因在所有人种中都存在,只不过频率不同而已。在遗传学上有意义的不是“种族”,而是遗传群体,即倾向于自我通婚的社会群体。“种族”不是遗传群体,而是多个相对独立的遗传群体的统称。在所谓黄种人之内,有许多相对独立的遗传群体,在所谓白种人之内,也有许多相对独立的遗传群体。据估计,全世界很可能是由1万到1百万个遗传群体组成的。“华人”并不是一个遗传群体,而是由成千上万个遗传群体组成的。研究遗传群体的基因差异(即基因频率)在学术上和医学上都很有价值,但不太可能据此研究出针对某个特定遗传群体的“基因武器”,因为不同遗传群体的差异也只是量的差异,没有本质的不同。

阴谋论就像是一种宗教信仰,是很难通过理性辨析来说服的。那些驳斥他们的人,往往会被当成了别有用心。网易为童增观点所做的专题“非典警醒基因保密战”,即称“争议实为利益”,暗指那些驳斥童增无稽之谈的“基因专家”都是维护美国利益和个人利益的卖国贼,质问:“我们一些专家或多或少参与过由美日政府或与政府有密切联系的所谓基金会的项目资助。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昧国格人格也不是不可能。试问那些专家,你们敢不敢公开宣称美国或日本不拥有基因武器?”对这种气势汹汹的“爱国者”,更无可能去说服他们。我不过想让那些脑袋还没有被屁股决定而又心存疑虑的读者知道,所谓“基因武器”,不过是一些不懂遗传学的人杜撰出来的吓唬人的谣言,不必为此惊惶。至于国内某些专家也跟着炒作“基因武器”伪概念,声称要研究如何防备针对中国人的“基因武器”,或者是不学无术之辈,或者倒真是别有用心,为了以“爱国”的名义骗取国家科研经费。

200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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